第71章 太和殿
苏晚走到太和殿西偏门时,太阳正好悬在飞檐上方。
不是正午,是偏西一点。阳光把殿角的铜铃照得发亮,风一吹,铃不响,只是晃。
墨九霄已经站在门下了。
他换了身衣裳,不是九霄宗弟子的青白袍,是一身灰。像是去送葬,也像是去扫墓。
你来早了。他说。
我怕迟到。苏晚说,你们九霄宗的规矩太多,我怕走错门又被抓起来。
墨九霄看了她一眼,没笑,但眼底动了一下。
跟着我。他说,不要碰任何东西。
地下有东西会咬人?
地下有东西会认人。墨九霄说,你身上带着莲池的花,它可能会把你当成一盏灯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那更好。她说,我正想看看,灯的眼睛长什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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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偏门后不是殿堂,是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两侧的墙上嵌着青铜灯盏,灯盏里没有油,只有一些白色的灰烬。那些灰烬被苏晚经过时带起的风一吹,轻轻地飘起来,又落回去。
这些都是魂灰。墨九霄走在前面,声音从下面飘上来,历代圣女烧剩下的。
苏晚停下脚步。
你娘也在这里?
在最下面。墨九霄说,她的灯是最后才点亮的,所以烧得最久。
最久是多久?
十六年。墨九霄说,从你出生那年,一直烧到三个月前。
苏晚的指尖发凉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盏魂灯。沈照说,灯亮了十六年,三个月前灭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她娘死的时候,墨九霄的娘也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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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。
门上刻着一朵九瓣花,花瓣向下垂,像是一张哭着的脸。
墨九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按在花心。玉佩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个字。
我娘的姓。他说。
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寒气从门里涌出来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更深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冷。
苏晚跟着墨九霄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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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为会看到一间密室。
但眼前是一片很大的地下空间。很大,大到她看不清边界。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盏灯,一盏接一盏,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海。
每一盏灯下面,都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坐着。
是被封在透明的石壁里。
那些女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,有的年轻,有的已经老了。她们的姿势各不相同,但表情都很像——平静,或者说是被烧尽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。
这是灯海。墨九霄说。
苏晚说不出话。
她见过莲池的灯,但那些灯是漂在水面上的,可以飘走。这里的灯是钉死的,是被封在石壁里的,像是标本。
施善门说,墨九霄的声音很轻,圣女死后,魂灯会回到这里。灯不灭,人不入轮回。
那灯灭了的人呢?
才能投胎。墨九霄说,所以我娘烧了十六年。她不是在守着施善门,是在守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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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到最里面。
那里有一盏比其他灯都大的灯。灯座是白玉雕成的九瓣花,花瓣向上托着一团白色的火焰。火焰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头看花。
那就是我娘。墨九霄说。
苏晚看着那盏灯。
灯芯上刻着一个字。
她走近了一步。
那是一个字。
你不是说灯芯上刻着一个名字?苏晚问。
是名字。墨九霄说,但我娘的名字不叫。
那这个字是——
是她前任的。墨九霄说,每一盏圣女的灯,烧到最后,都会刻上接任者的名字。我娘刻的是,因为她的接任者姓方。
苏晚忽然明白了。
所以灯芯上的名字,不是灯主的。她说,是下一个被烧的人的。
墨九霄点了点头。
我娘在的时候,灯芯上刻的是我的名字。他说,她死了之后,我的名字被抹掉,换成了接任圣女的名字。
接任圣女是谁?
墨九霄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着苏晚。
你猜。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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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的后背开始发凉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墨九霄带她来看这盏灯,不只是想让她看施善门的残忍。
他是想让她看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你在莲池点灯的时候,墨九霄说,掌灯婆婆有没有说过,你的灯焰和别人不一样?
她说我的灯是烬火。苏晚说。
烬火不是普通的灯焰。墨九霄说,烬火是烧尽过一次的灰,又自己点起来的火。施善门历代圣女里,只有两个人点出过烬火。
哪两个?
一个是我娘。墨九霄说,另一个,是你娘。
苏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我娘不是圣女。她说,沈照说她是巡灯人,是被逐出莲池的。
因为她跑了。墨九霄说,但她跑之前,已经点燃了烬火。施善门找了十六年,就是为了找回那团火。
他看着苏晚。
现在那团火,在你丹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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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的花影还在。三瓣半,白色的,安静地转着。
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,她说,是想告诉我,我也是一盏灯?
我想告诉你,墨九霄说,你可以不当灯。
怎么不当?
把名字从灯芯上抹掉。墨九霄说,把接任者的名字,换成你自己的。
苏晚没听懂。
墨九霄走到灯座前,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。刀身很薄,像是一片柳叶。
施善门的规矩,他说,圣女可以指定接任者。如果我娘当年指定的是我,那她现在应该刻的是另一个名字。但她没有。
她刻了什么?
墨九霄把刀尖抵在灯芯上,轻轻一挑。
白玉灯芯上露出更深的刻痕。不是,是另一个字。
苏晚凑近看。
那是一个字。
她让我逃。墨九霄说,不是让我接任,是让我永远别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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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一队人的。
墨九霄的脸色变了。他把小刀收回袖里,挡在苏晚身前。
戒律堂。他说。
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
太和殿地下有禁制,墨九霄说,有人开门,他们就知道。
你爹知道你来?
我爹知道。墨九霄说,但方瀚不一定听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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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人果然是方瀚。
他身后跟着八个戒律堂弟子,手里都拿着锁魂链。链子是黑色的,上面刻满符文,在灯海里泛着冷光。
墨师侄。方瀚说,你带外人进太和殿地下,不合规矩。
她是我的未婚妻。墨九霄说,不是外人。
未婚妻也是外人。方瀚说,除非她姓墨。
方师叔,墨九霄的声音很平,这里是我娘的灯。我带谁来看,轮不到戒律堂管。
这里也是九霄宗的禁地。方瀚说,宗主闭关,大长老让我来看一看。
大长老?墨九霄笑了一下,我大伯什么时候对女人的灯感兴趣了?
方瀚没笑。
苏姑娘。他看向苏晚,你昨天在莲池,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。
什么话?苏晚问。
关于三年前那七个人的事。方瀚说,那是九霄宗的家丑,外人不能知道。
我是墨九霄的未婚妻。苏晚说,也不算外人吧?
未婚妻可以退。方瀚说,死人就不会乱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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戒律堂弟子往前走了半步。
墨九霄的剑没有出鞘,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方师叔。他说,你想在这里动手?
我不想。方瀚说,但你如果护着她,我就只能连你一起请。
请得动吗?
请不动也得请。方瀚说,你爹三年前做错的事,不能毁了你结婴。
墨九霄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所以你是在为我好?
我是在为九霄宗好。方瀚说,你结婴需要她。她知道了太多,就不听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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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看着方瀚。
她知道墨九霄不能在这里硬来。他是金丹后期,方瀚也是金丹,加上八个戒律堂弟子,真打起来,墨九霄未必能护住她。
而且她灵气没恢复。
她需要一个筹码。
方长老。苏晚忽然开口,你说这里是九霄宗的家丑。
不错。
那如果我把这家丑,写成请帖,发给五大宗门呢?
方瀚的脸色变了。
你说什么?
我娘是玄门巡灯人。苏晚说,我手里有玄门的裂铜镜。只要我捏碎它,玄门就会知道九霄宗地下有一大片施善门的魂灯。
她笑了笑。
你猜玄门是会来救人,还是会把这件事当成把柄,让九霄宗在东陵八宗里再掉几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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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瀚没说话。
他看着苏晚,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女人。
你在威胁我。他说。
我在谈条件。苏晚说,你让我走出去,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。
你看见了灯海。
我可以看不见。苏晚说,但我得先活着走出去,才能瞎。
墨九霄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方师叔。他说,我未婚妻的脾气不太好。但你应该看得出来,她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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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瀚沉默了很久。
灯海里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诡异。
我可以放你们走。他终于说,但有一个条件。
苏晚必须去施善门。方瀚说,不是当圣女,是作为九霄宗送的礼。
什么意思?墨九霄问。
五大宗门有人想要她。方瀚说,把她送过去,九霄宗能换十年太平。
谁想要她?
方瀚看着苏晚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红莲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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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的后颈忽然发麻。
不是死亡预感。是丹田里的花影在动。
镜出声了。
【警告:检测到同源灵气波动。距离:三百丈。方向:地表。】
苏晚抬起头。
上面出事了。她说。
墨九霄也感觉到了。
主峰方向。他说。
方瀚皱起眉。
什么?
阿箐和赵铁柱。苏晚说,她们出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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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很近,但足够让灯海里的火焰全部晃了一下。
那些封在石壁里的女人,眼睛似乎同时睁开了一瞬,又闭上了。
柳如烟。墨九霄说。
她怎么敢在九霄宗动手?方瀚问。
她不敢。墨九霄说,所以她一定找了替死鬼。
他转向苏晚。
你去不去?
你说呢?苏晚已经把柴刀握在手里。
你灵气没恢复。墨九霄说。
所以我需要你。苏晚说,你不是正好欠我一个人情?
墨九霄看了她两息。
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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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没有走石阶。
墨九霄在灯海边缘按了一下,一道暗门打开,露出另一条向上的通道。
直通主峰后山。他说,但只能到半山腰。
够了。苏晚说。
方瀚没有拦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。
墨九霄。他说。
墨九霄停下来,没回头。
你爹当年也走过这条路。方瀚说,他以为他能救回夫人。结果夫人还是回去了。
所以我不会走他的路。墨九霄说。
那你想走谁的路?
墨九霄终于回过头。
我自己的。他说。
暗门在身后合上。
通道里很黑,只有墨九霄剑柄上的一颗珠子发着微光。
苏晚跟着他往上跑。
你早就知道柳如烟会动手?她问。
我猜到她会动手。墨九霄说,但我不知道她会在今天。
那你为什么带我来太和殿?
因为这里安全。墨九霄说,或者说,我以为这里安全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你也有算错的时候?
我有。墨九霄说,但不算多。
那这次算好的还是算坏的?
墨九霄没回答。
他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快点。他说,阿箐撑不了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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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赶到半山腰时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地上躺着三个人,穿的都是九霄宗外门服饰,但腰间系着红绳。不是九霄宗的人,是碧落宫的死士假扮的。
阿箐靠在树干上,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一片。
赵铁柱缩在她身后,手里握着一把柴刀——苏晚的柴刀。
苏姐姐!赵铁柱看见她,眼睛一亮。
苏晚走过去,蹲下身。
受伤没?
没有。赵铁柱说,阿箐姐姐挡在我前面。
苏晚看向阿箐。
阿箐摆摆手。
小伤。她说,比切菜切到手指重一点。
你管这叫小伤?
没死就叫小伤。阿箐说,你怎么才来?
路上有点堵。苏晚说。
阿箐看了眼墨九霄。
堵他的人?
堵我的人。苏晚说,他救场。
阿箐哼了一声。
那你欠他的又多了。
我欠的多了去了。苏晚说,不差这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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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九霄检查地上的尸体。
都是碧落宫的人。他说,但领头的跑了。
跑了几个?
一个。墨九霄说,金丹初期。
往哪跑了?
墨九霄站起身,看向北方。
赵铁国。他说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柳如烟的人往赵铁国跑,说明她真正的目标不是赵铁柱。
她是想把水搅浑。
让九霄宗以为她要动赵铁柱,其实她早就派人去了赵铁国。
她去赵铁国干什么?阿箐问。
查赵铁柱的身世。苏晚说,如果赵铁国皇室知道她没死,九霄宗就留不住她。
墨九霄转过头看着苏晚。
你怎么知道?
我猜的。苏晚说,但我猜得很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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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从山下跑上来。
他手里提着剑,剑上还有血。
山下也有一批。他说,被我拦住了。
几个人?
五个,都是炼气后期。陈一云说,不是碧落宫的,是散修,拿钱办事。
谁的钱?
不知道。陈一云说,但他们嘴里都嘟囔着一个字。
什么字?
陈一云说,他们说,要抓一盏会跑的灯。
苏晚低头看着自己。
会跑的灯。
施善门的人,果然也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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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九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我爹回主峰,他说,应该是去挡施善门的人。
挡得住吗?苏晚问。
挡得住一时。墨九霄说,挡不住一世。
那怎么办?
墨九霄看着她。
你刚才在太和殿地下说,可以把灯海的事写成请帖发给五大宗门。
我是吓方瀚的。苏晚说。
我知道。墨九霄说,但现在,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办法。
什么意思?
五大宗门互相牵制。墨九霄说,施善门想要你,红莲寺也想要你。如果玄门知道这里有灯海,他们就会插手。玄门一插手,施善门和红莲寺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玄门插手之后呢?苏晚问,他们会放过九霄宗?
不会。墨九霄说,但他们也不会让九霄宗灭在施善门手里。
苏晚明白了。
墨九霄想让她当那根搅水的棍子。
把水搅浑,让鱼互相咬,九霄宗才能从中间活下来。
你这是让我再当一次灯。苏晚说。
不是灯。墨九霄说,是火。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把水烧开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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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分明,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疤。
她想起上一世,这只手把她按进阵眼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姿势。
但现在,它伸向她的方向,不是推她下去,是拉她上来。
你变了。苏晚说。
我没变。墨九霄说,我只是知道,火不只能烧一个人。
苏晚没有立刻握上去。
我有个条件。她说。
如果我帮你把这一局搅活,苏晚说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
什么事?
不管最后谁要烧我,苏晚说,你都不能递柴。
墨九霄看着她。
很久。
然后他说:我答应你。
苏晚终于把手放上去。
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那就烧。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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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主峰方向传来一声钟响。
不是报时的钟,是警讯。
施善门的人,到了山门前。
苏晚松开墨九霄的手,把柴刀横在肩上。
她在心里喊。
【我在。】
给我算一条最乱的路。
【最乱的路,往往最活。】
那就走最乱的。苏晚说。
她转身往山下走。
墨九霄跟在她身后,陈一云和阿箐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赵铁柱把柴刀抱在怀里,小跑着追上来。
苏姐姐,她问,我们去哪?
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去接一个人。她说。
你哥。苏晚说,该让他知道,他妹妹不是一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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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殿地下的灯海,在石门关闭之后,重新归于黑暗。
只有墨母那盏灯,还在无声地烧着。
灯芯上那个字,被火焰舔得发亮。
像是在笑。
又像是在哭。
[作者寄语] 本章 第71章 太和殿 来自 牛牛真的不 的《我一个女频凭什么穿越到男频啊!》。松间文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