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灯下有东西
赵铁柱的手还在抖。
她抓着床沿,指节泛白,眼睛睁得很大,但苏晚知道她没有真正看见眼前这一切。她的瞳孔散着,像两口被搅浑的井。
底下有灯。赵铁柱说。
苏晚握住她手腕。慢慢说。
很大的灯。赵铁柱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,黑漆漆的,灯芯不是火……是一个人。
谷主往后退了一步。
苏晚没回头,但她听见了。他那双灰白袍子扫过石板的声音,比平时重。
什么样的人?苏晚问。
蜷着的。赵铁柱说,很多线从那个人身上爬出来,连着地下很多小灯。每个小灯下面都躺着人。
她顿了顿,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。
我看见她了。
我娘。赵铁柱说,她穿着王后的衣服,躺在灯下面。她在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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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接近恐惧的东西。苏晚第一次在他那双浑浊黄眼睛里看到除了冷漠和偏执之外的情绪。
净魂丹。他低声说,不该让她看见这些。
那你就该解释。苏晚转过头,净魂丹到底是什么?
谷主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石床边,枯瘦的手指悬在赵铁柱额头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是灯油炼的。他说。
什么灯油?
魂灯的灯油。谷主收回手,用灯芯烧剩下的东西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所以你说能救孙诚。
能救。谷主说,净魂丹能压住控魂丝。但它也会让人短暂地看见灯网。
灯网?
所有魂灯连在一起。谷主的声音低了下去,赵铁国王宫地下那盏,是东陵域最大的灯。其他小灯都连在它身上。
像树根?
像蛛网。谷主说,王后不是单独一盏灯。她是中枢。
苏晚沉默了一瞬。
你要我的刀,她说,不是因为刀能杀人。
谷主看她。
是因为刀能切断那些线。
不是切断。谷主说,是吃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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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个字在殿里悬了很久。
苏晚低头看腰侧的无名刀。刀鞘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,刀柄缠着破布,刀穗上那块诚字玉发凉。
吃掉。
她想起在魏家坡矿洞里,无名刀第一次真正觉醒时,井下的星焰铁灵气不是被斩开,而是被吸进刀身。当时她以为是共鸣。现在想来,更像饥饿。
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她问。
三十年前。谷主说,苏照带着刀去过玄阴谷。她没进门,只在谷口站了一夜。那把刀在夜里亮过。
亮成什么样?
像一张嘴。谷主说。
苏晚没再问。
她转过身,看向赵铁柱。赵铁柱的眼睛已经慢慢聚焦,但脸色惨白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晚姐。她声音沙哑,我腿……
不疼了?
不疼了。赵铁柱咧了一下嘴,就是有点软,站不起来。
那就先躺着。
我梦见我娘了。赵铁柱说,她在地底下,喊我别回去。
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你娘说的是胡话。
你怎么知道?
因为我要你回去。苏晚说,还要把你娘带出来。
赵铁柱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晚姐,你这话比我爹还像大王。
你爹不像大王。
他本来也不像。赵铁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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卤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,递给赵铁柱。
赵铁柱咬了一口,表情凝固了。
这是墨长老给的保命干粮?
你怎么知道?卤蛋瞪大眼睛。
味道像在保我的命不让我多吃。赵铁柱艰难地咽下去,这是干粮还是暗器?
墨长老说关键时刻能救命。
关键是他没说要吃多少口吧?
……他没说。
那我要是吃多了,是不是就能撑死追兵?
卤蛋挠了挠头,不知道怎么接。
大桃从旁边伸手,把干粮掰了一半塞回包袱里。吃你的糖。她把一颗糖塞进赵铁柱嘴里。
赵铁柱含着糖,眼泪差点下来。甜的。
墨长老给的另一包。大桃说。
墨长老是不是对甜食有误解?赵铁柱含混地说,甜的才是能活命的?
他可能觉得苦的是命,甜的是日子。大桃说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地点头。有道理。
苏晚听着他们说话,没插嘴。她需要这一点吵闹,把殿里两个字带来的寒意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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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箐喘了一口气。
很大的一口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陈一云一直扶着她,被她这一下顶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老东西。阿箐第一句话是骂人的,控魂术用得真脏。
谷主没还嘴,只是看着她。
阿箐推开陈一云,自己站稳。她的脸色比赵铁柱好不到哪去,但眼神已经清醒了。
你母亲,她说,是不是姓林?
谷主的眼神变了。
玄阴谷前任谷主林素衣。阿箐说,三十年前失踪。我师父找过她。
你师父是谁?
玄阴谷不要的人。阿箐冷笑,看来你也是。
谷主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苏晚看着这两人,没打断。她感觉到阿箐和谷主之间有一条她不知道的线,现在那条线正在绷紧。
林素衣不是失踪。谷主终于开口,她是被选中的。星焰圣殿来人要谷主献祭,她替我父亲去了。
你父亲?
第六任谷主。谷主说,我母亲死后,我父亲闭关三年,然后也死了。我七岁那年接任。
七岁当谷主?陈一云忍不住问。
因为大人都想跑。谷主说,只有小孩跑不了。
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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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走到谷主面前。
所以你研究了二十三年控魂术,就是为了反控?
为了反杀。谷主说。
但你没杀。
我杀不了。谷主说,魂灯网络不毁,杀一个国师,星焰圣殿会再派一个。杀一个中枢,他们会再造一个。
所以你要借我的手。
借你的刀。谷主纠正她。
刀在我手上。苏晚说,就是我的。
谷主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这次笑得很轻,像从很老的地方发出来的。
你和苏照不像。他说,她会说,然后自己把刀递过来。
所以她死了。苏晚说。
谷主没说话。
带我去。苏晚说,那条暗道。
凭什么?
因为你要我吃掉那盏灯。苏晚说,你自己进不去,我能。
谷主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向赵铁柱,又看向阿箐,最后目光落在白兔身上。那只兔子已经变回人畜无害的样子,蹲在地上,红眼睛一眨不眨。
那条路我封了。他说。
再打开。
打开之后,玄阴谷就暴露在星焰圣殿眼皮底下。
他们早就知道了。苏晚说,你以为那只兔子是来听你说话的?
谷主的眼神变了。
苏晚指了指白兔。从我们进谷,它就在引路。它不碰雾气里的任何东西,但它知道路。
你想说什么?
我想说,苏晚说,它是你的兔子,还是国师的兔子,现在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——
她顿了顿。
有人一直在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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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霄宗,主峰。
墨九霄从密道里出来时,身上已经换了夜行衣。七名主峰弟子跟在他身后,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墨玉令。
墨衡站在密道口,没出去。
你这一走,九霄宗就姓墨平了。他说。
姓不了。墨九霄说,大伯撑不过三个时辰。
你怎么知道?
我给他下了安神散。墨九霄说,三个时辰内,他不会醒。
墨衡张了张嘴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
去哪?
赵铁国。墨九霄说。
五大宗门要的就是你去赵铁国。
我知道。墨九霄说,但我必须比她先到。
墨九霄没回答。他整了整腰间玉佩,转身走进夜色。
墨衡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: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走的。
墨九霄脚步微顿,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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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梦域,竹林。
简芸的后背抵着一根竹子,胸口起伏不定。她刚才杀了一个人,伤了两个,但自己也中了一剑,左臂血一直止不住。
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围过来。
她握紧剑,准备再拼一次。
头顶竹叶响了一下。简芸抬头,看见一个少年倒挂在竹枝上,手里撑着一把破伞。
师姐。少年说,师父让我来的。
简芸愣住。
你是……小满?
少年翻身落下,破伞一收,挡住了一支从暗处射来的弩箭。金属撞在伞骨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。小满说,先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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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国,王宫偏殿。
柳如烟把酒喝了。
赵铁河看着她,眼里有一丝意外。你信了?
不信。柳如烟说,但酒不错。
那你不怕我下毒?
你下毒,我就拉着你一起死。柳如烟说,你毒不死我,但我一定能带你走。
赵铁河笑了。碧落宫圣女,果然名不虚传。
帽子戴着碍事。柳如烟说,碧落宫的圣女冠尤其沉,我师父当年就是戴多了,脖子都短了半寸。
赵铁河嘴角抽了一下,像想笑,又忍住了。
那你说说你的条件。
我帮你进祭坛外围。柳如烟说,你帮我找一个人。
苏照。
赵铁河的笑容僵在脸上。苏照三十年前就死了。
她魂还在。柳如烟说,赵铁国的王后不是活人,是灯芯残魂。我要你帮我确认,那里面有没有苏照。
赵铁河沉默了很久。
为什么?他问,苏照跟你有什么关系?
柳如烟没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城墙后面的祭坛灯火。
我也有个师姐。她说,她姓苏。
那不是你亲师姐。
柳如烟说,所以我才要帮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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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阴谷,黑殿。
谷主终于点了头。
我带你去。他说,但有一个条件。
你没有条件。苏晚说。
我有。谷主说,我要看着那盏灯灭。
苏晚看着他,看了两息。
成交。她说。
她转身招呼众人。收拾。我们走。
去哪?卤蛋问。
赵铁国。苏晚说,提前了。
不是还要找净魂丹吗?大桃问。
净魂丹在手里。苏晚拍了拍胸口,人也醒了。剩下的路,边走边找。
赵铁柱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阿箐一把按回去。
你躺着。阿箐说。
我也想走。赵铁柱说。
你腿软。
我可以爬。赵铁柱认真地说,我以前被罚跪祠堂,就是爬出来的。
阿箐看着她,嘴角抽了一下。……我背你。
你刚被控魂。陈一云说。
所以我更有力气撒气。阿箐说。
众人开始整理包袱。谷主走到殿角,推开一块石板,露出下面的石阶。石阶向下,没入黑暗。
暗道尽头有守卫。他说,不是活人。
那是什么?柳如烟问。
灯奴。谷主说,死了但魂没散的人。
苏晚走到暗道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
阿箐。她说。
你的刀借我。
阿箐愣了一下,把腰间的柴刀递过去。苏晚没接,只是用无名刀的刀背在柴刀上敲了一下。
怎么了?阿箐问。
试试刀饿不饿。苏晚说。
无名刀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回应。
苏晚把柴刀还给阿箐。还行,还没饿到要吃你。
……谢谢?
不客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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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准备下暗道时,白兔忽然动了。
它跳到暗道口,挡在众人面前。红眼睛盯着谷主,嘴巴张开。
谷主皱眉。让开。
白兔没动。
阿箐走过去,一把攥住白兔脖子,另一只手伸进它嘴里。她的动作很快,快得谷主都没来得及阻止。
她从白兔喉咙里扯出一根黑色的丝线。
丝线很细,但很长,一端连在白兔嘴里,另一端通向殿外更深处的雾气。
这兔子里有东西。阿箐说。
谷主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它在听。他说,从你们进来,它就在听。
苏晚握紧无名刀,看向丝线延伸的方向。
雾气深处,隐约有灯火闪了一下。
不是一盏。是很多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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